黄秋香(中国台湾)


走上工运的不归路(黄秋香)  

文:(锺秀梅)

 

    黄秋香介入工会运动时才34岁,1989年的远东化纤事件,引发她走上工运的不归路。黄秋香回忆起:「我的成长过程是在一个客家乡下长大的,家庭也非常保守。我从高工7月份一毕业,9月份就到新竹新埔远东化纤工作。我印象非常深刻,那时候进去的时候,我问同事说:「你在这里做几年?」那个同事告诉我说他做3年半,那我就觉得说:啊!他怎么这么有耐心可以做3年半!真的是我的话,就没有办法。没有想到,就发生在我身上。从民国67年9月5号(西元1978年)进去,一直到今天已经迈入第28年,说实在,我觉得有点不敢想象,就是在那个大烟囱里头,每天这样子来来回回走28个年头。」

 

远东化纤纺织厂是国民党播迁来台后所扶植的上海私人资本,这座庞大的工厂,座落在位于山区的客家农业镇──新埔的进出口。秋香学生时代,每天都要搭公车经过,这个工厂废弃常外泄,空气中弥漫臭味,秋香发誓以后绝对不要进入这家工厂,没有想到,因为孝顺,不忍心爸妈留在老家,那时候兄弟姐妹都到了城市,所以秋香必须要留下来,因为农业出路越来越困难,新埔地区的工作出路有限,许多年轻人高中毕业只好留下在这个工厂工作。

 

工厂恋情

 

透过爸爸关系进去远东化纤的头几年,秋香还保有农家刻苦耐劳的性格,根据规定,工厂一年会有特休7天,但是,秋香一直卖命工作舍不得请休。这样的表现,让她在民国75年的时候(1986年)当选单位的模范劳工,后来经过票选为新竹县总工会模范劳工。

 

秋香分析到:「我今天会岔入工运,除了我自己的个性,就是说我比较耿直,看了较不合理的事情,我可能会跳出来,但是环境也有影响我。」秋香在远东化纤所接触的工会,有心想要为员工做一些事情,工会干部不断地跟外界做接触,其中跟秋香接触的就是工会领导人之一罗美文,在耳濡目染之下,秋香受他的影响很大。

 

罗美文对秋香一见钟情,秋香甜蜜的回忆起:「我认识罗美文的第三天,罗美文就在走道对我说; 我觉得,你很适合我的家庭,我决定要娶你。」可是保守家庭出生的秋香,怕消息传到拳脚师父的父亲那里,腿会给他打断。半年后,罗美文正式见未来老丈人,未来老丈人第一眼看到秋香口中的又老又丑又矮又小的未来女婿,竟然问罗美文你什么要娶我女儿做开场白。后来,秋香述说着:「我觉得家庭父母管得严吧,所以交男朋友对我来说,都是非常非常害怕的事情,都不敢!然后也不敢给家人知道啊!那个时候我们也不是说把他当男朋友这样子,只是说他人这样觉得非常好,他觉得对的事情,他绝对会排除万难。即使我们的交往过程,从提亲到结婚,真的碰到很多阻碍,但是他觉得对的,他都会排除万难去做。我就觉得说这个人,不要说是男朋友,应该说会是一个值得依靠吧!」

 

其实让秋香真正动心的,是罗美文在工厂为工人服务的心。民国67年左右(1978年),一个工人一个月才领5,000多块,因为工厂设备较老旧,如果生产线的丝缠带,工人叫做结苞子,它会愈缠愈大就会影响到其他的丝,导致其他的丝会断掉,工人就要很辛苦的重新接头,再严重一点,机台都会全面停机,罗美文会在此时帮工人的忙。秋香继续回忆到:「我就是看到他在工厂帮工人这一点啊!比如说,我们在丝厂,那时候如果夹棉厂的穿丝的钉子掉了,就要扣50块,如果说车子走的不顺的话,你一天上一个8小时的班会掉好几十枝也可能,他觉得这个不合理,他做随班保养,他当然反应这个不合理的制度。他看到那个飞到哪里去都不知道的钉子,工人为了不被扣钱大家都在地上找啊。因为一天上班才多少钱,一枝钉子就要扣50块,很多会飞到地下室,地下室那是暗蒙蒙、都是油,很暗而且空气也非常不好,然后要下去找,但是因为要跑下去找,生产线的事情可能就没有办法做,他看到同事这个样子,他一定会去帮他找,他觉得一天赚多少钱,一下就要被一枝扣掉50块,他不管是谁,他都会帮他找。」就这样一个值得依靠的人,秋香跟罗美文终成眷属。

 

从模范劳工到工运流氓

 

秋香万万没想到,由工人票选出来的模范劳工,后来会变成所谓的工运流氓,她觉得对比很大。「工运流氓」产生的背景是因为从1987年政治解严后,国民党威权式的统合主义的松绑,一方面是外在环境受美国保护政策的影响,要求台湾劳动条件改善与劳基法的立法,二方面内部环境是因台湾劳工意识的提升,要求经济分配的力量升高,所以国民党政府于1984年订定劳动基准法,于1987年将内政部劳工司升格为行政院劳工委员会,处理日愈严重的的劳资争议的阶级矛盾。

 

1986和1987年之间就发生了劳资纠纷,有组织的台湾工人行动在1987年底至1988年春天,如雨后春笋般冒起的「争取年终奖金」、「追讨积欠工资与加班费」、「退休金与资遣费」等运动,打破了过去国家只维护资本家利益的立场,后来1988年接连发生桃园客运、台铁火车驾驶及苗栗客运等集体罢工、怠工事件,这些运动全面地让台湾劳工权利意识抬头。

 

台湾工运的转折点是远东化纤罢工事件,远化工会在秋香的丈夫罗美文、曾国煤等人的经营下,有较强的集体意识,也成为国家的眼中钉,因为他们是台湾工运的火车头。郝伯村担任行政院长时,以经济发展为由,祭出「流氓管训条例」,以强硬的手段对付「工运流氓」,并将工运问题治安化,用法律镇压工运人士,将北部工运领袖曾茂兴、南部工运领袖颜坤泉先后因远化和十全美鞋事件被判入狱,劳工运动面临重挫,劳工运动的怒火暂时熄灭。

 

这段期间,秋香记得罗美文和工党(后来是劳动党)接触很深,罗美文在外所结交的一些朋友,特别是白色恐怖被抓去关的政治犯[1],对秋香夫妻影响也很大,罗美文所接触的朋友完全透明化,可以让秋香了解外面的世界。秋香感觉罗美文之后的生活,是一直做工运的事,秋香坚毅的神情说道:「我就想说:都是做那个没有钱的工作。我心里想杀头生意有人做,赔钱生意没人做。我们的收入也不高,他为什么这样上南下北,他这样协助人家?那协助人家又没有什么回报,车资啊、各方面还要自己掏腰包,后来我就从周遭的朋友了解到这一点,所以我从以前的反对,到支持,到自己投入,我想这个是我一个转变,就是说见了周遭的朋友都做同样的事对我是一个很大的转变。我之前还没有投入,我自己再三跟他讲过,你只要外面有这些正事,你尽管去做,家里我会照顾得让你没有后顾之忧。我觉得到现在为止,我还是这样的坚持,我不但支持他,我现在自己也跳进来做这些事情。」

 

秋香介入的远化罢工有三次,在1988年有两次罢工,1989年正式罢工,在这三次的工潮里头,秋香认为自己扮演了蛮重要的角色,她能够拿起麦克风在公众演说,私底下,扮演女性工人的头头。她说:「像第一次罢工的时候,那在中央厂房里头的中央走道,由工会的一些干部号召罢工,很多人响应但是不敢,就是说谁也不愿意走第一,然后就是说靠在边边。因为里头都是女孩子,所以我就由我来号召,我跟那些女性争议的卻是大家的事情,我们站在旁边,那倒不如我们就听从工会的指挥,我把这个队伍整理起来,这是第一次的经验。我觉得我可能在组织扮演这一方面比较好一点,在三次罢工中,我好像几乎都是扮演这样的角色。」

 

担纲的角色

 

秋香在罗美文让公司开除后,在工会的角色就越来越吃重。秋香回忆:「对!从他被革职之后,由我来领导这个远化工会,我在那一次的改选,也是全场最高票,因为很多人虽然不敢正式投票,还是觉得说我是精神指标,所以几乎历次的选举里头,我就一直担任工会干部,到后来大家都说,公司对于员工就有一些甜头给他们尝,比如说你不吃槟榔,你就会有什么奖金,然后我们去升旗,就会有一笔什么奖金。其实那时候是有一段蜜月期,那我应该有5年的时间我都没有考绩。」

 

罢工后,公司告工会17个干部,求偿4,700多万,秋香也是被告之一,这个告诉最后公司是败诉的。但是对秋香最大的考验是如何整顿工会,因为工会受到一个重创之后,每个人不敢做任何事情,虽然那时候的工会里12个理监事有10个属于劳方,才2个属于资方。秋香的做法是,巩固10个还非常坚定的工会干部,当时资方切断工会跟外界关系,但是工会有共识,就是用自己的假期出去声援外界的社会运动。

 

另一方面,工会还面临如何不被公司消灭,因为公司要工会成为御用工会,所以从理监事各个击破,手段就是扣帽子,或者是调到经理室,让工会干部跟所有的工人脱离,这样就没有办法去接触工人了。罢工之后,保全有好长一段时间,监视领导罢工人员的举动。就在秋香的厂区里头,警卫监控着当时领导罢工、但还存留在工会里头的人。秋香也受主管指派监控,她渡过一段白色恐怖的煎熬,一度想要离职,但是每一次的改选,如果秋香参选,资方都要花费大笔的钱,秋香心想自己存在工厂一天,公司就会更痛苦,所以秋香就坚持要留下来,离职的念头就打消了。

 

秋香继续帮工人争取福利,无惧恶势力,继续为工人争取福利。后来当选台湾省人造纤维业联合会理事,在那里担任了两届的理事,因为这个会由国民党「生产部党部」控制,没有实质作用,她就离开了。之后,参与自己所属的新竹县县总工会的选举,秋香高票当选。秋香分析自己当选可能是劳动党在新竹的经营,工人推她出来的信任票,再来,她经常去声援劳资争议,获社会大众的肯定。秋香自信的表示,她接触了比较积极的工人,会把他们集结起来,然后建议成立联谊会,这就是变成产总的前身。

 

社会科学谈组织行动,往往谈的复杂又不清楚,秋香的关于组织的干念其实很容易。她说;「我觉得像这个很容易吧?我的想法是很简单啦!比如说,一支筷子一折啦!但一把就折不断呀!我觉得一定不能单打独斗,一定要结合大家。一直到现在我都还是新竹县总工会的理事,每次的县总工会的改选,我一定被头号打压,只要黄秋香,就绝对一定要打压!因为黄秋香她代表的,不是他个人,她代表有意识的劳工,因为劳工局长期就是习惯劳资争议做和事佬,我是他们的绊脚石,对他们来讲,他们是超级不喜欢的。所以你别看我在外面是这么活跃,其实在县总工会,我是很孤独、很寂寞的。」

 

继续战斗

 

问起秋香对劳工运动如何反思?她说:「我觉得我的生活非常单纯,我想到的事情就是昨天、今天跟明天,我不会多想事情,所以我经常说,我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之前我的生命都是这样子。后来参与这些事务,让我有更多担忧,虽然是更多担忧,我觉得非常有意义。因为我觉得要是自己没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不就这样平平淡淡,然后跟朋友的交往,或是说相处,要说完全没有自己的思考,我觉得也不会受到别人的重视。参与这些活动,让我们有了自己的想法、有思考,尤其在生命当中比较有意义吧!我不会担心我的生命什么时候结束,我只会尽力去做,我能力所及的,我会尽量去做。」

秋香觉得她的领导能力的特质跟她的出身有关:「因为我们是工人出身,我的家庭也是务农,务农还有工人这个阶级是非常辛苦的,因为我们自己是工人,我们下一代是工人的机会特别高,我们没有更大的能力让小孩补习或更好的,所以我的下一代也是工人。我们了解工人阶级的困境、问题在哪里,我们要设法去改变它,要不然我觉得这样一直下去,永远都不会改变,所以这是我的想法。」

 

 

附录台湾工会运动史[2]

解严前

1920-1930 日据时代,劳工和工会介入台湾共产党所主导的抗日为主的民族主义运动。

1949 国民党退守台湾,实施戒严法。

1984 台湾劳工法律支援会成立。1984-88年处理劳资争议个案达两千多件。(劳工法律支援会于1988年改名为台湾劳工运动支援会,1992年再度易名为台湾劳工阵线。1984年劳工运动开始萌芽,1987年工党成立后已正式的政治团体展开劳工运动。)

198481日 劳基法开始实施(劳基法实施原因:美国劳工联盟基于美与台的贸易逆差,美国工人失业问题严重,反制台湾大量倾销美国而祭出301综和贸易法案,对台要求改善劳动环境。)

198612 电信员工王聪松,徐美英分别当选立委、国大代表。(民进党籍没没无名的候选人击败了国民党籍的工人团体代表。)

1987715日 宣布解严。

 

解严后

 

198781日 行政院劳委会成立。

1987111日 工党成立(劳工阶级为诉求对象)。

1987年底至1988年春天,台湾各地陆续路爆发劳工「争取年终奖金」、「追讨积欠工资与加班费」、「退休金与资遣费」等劳资争议案件。

1988年台湾工运狂飙年,全省共发生近32起的重大集体劳资争议事件。(桃园客运、台铁火车驾驶、苗栗客运等大规模罢工、怠工事件,二法一案大游行。)

1989年罢工潮,包括几件发生在公营和民营大企业及跨国公司蔓延的罢工,罢工风潮从福特六和、台塑、台泥等公司开始。

19895月 远东化纤事件。(资方、官方联手强力镇压劳工罢工,并开除公会领导人等。)

19905月 官商联手出击展开一连串打压工会行动,台塑仁武厂工会干部被资方非法解雇。社运界合组「反军人干政」联盟,展开反郝行动。郝强力打压社运祭出「流氓管训条例」。

1992年先后北部工运领袖曾茂兴、南部工运领袖颜坤泉先后被判入狱,台湾工运进入冬天。

199211月 工人斗阵大游行──工人团结表达对修订中的劳动三法及基客事件一案的关切。

199651日 劳工阵线主办顾饭碗大游行。要求通过失业保险法,催生全国产业总工会。

1996126日 劳基法依体是用修法通过,服务业劳工近300万人纳入保障。

 

 

 

 

 

 

 

引文

我跟那些女性争议的卻是大家的事情,我们站在旁边,那倒不如我们就听从工会的指挥,我把这个队伍整理起来。

 

秋香的关于组织的干念其实很容易。比如说,一支筷子一折啦!但一把就折不断呀!我觉得一定不能单打独斗,一定要结合大家。

 

黄秋香她代表的,不是他个人,她代表有意识的劳工,因为劳工局长期就是习惯劳资争议做和事佬,我是他们的绊脚石。

 

 

[1] 白色恐怖是指蒋介石统治期间对左翼份子的扑杀与逮捕。

[2] 参考颜菊莹整理的大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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