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霞 (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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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骨铭心的亲情

艳霞1978年出生于山东省济宁市泗水县的农村。家里有大哥、大姐、二姐和她。2015年10月15日,艳霞成为工人大学13期的学员,她37岁了。亲戚、朋友、同事没有人理解和支持她参加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培训,但是,艳霞坚定地来到工大。2015年11月20日,在工大“个人成长课”的课堂上,艳霞温情回忆她小时候的故事,简陋的课堂上大家围坐着,特别安静,只听见艳霞温和、匀速和充盈着泪花的声音:

“小时候,我们那里以种地瓜为主。农忙的时候,我们一家六口都下地,我那时有6岁吧,也把我带着。地远的时候,母亲把锅和水桶都带着,在地里做点儿吃的,那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时光。我们6口人分工很明确,爸爸和哥哥弄地瓜秧、刨地瓜;我把地瓜分成堆,擦地瓜干容易些;我妈和我大姐擦地瓜片;我二姐负责把地瓜片摆到地上,必须一一摆开,如果重叠了就晒不干,就坏了。

“有一次,地里活不多,只有我和我爸去了,我就是跟着去玩,突然刮来一阵大风,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风,土飞扬起来,我爹放下手里的活,过来抓住我,好像生怕风把我刮走了似的。我爹收拾了东西带着我赶快往家走,到了家,看见我大姐坐在门口借着外面的光亮纳鞋垫,那个时候节省,得天完全黑了才开灯;我妈也在屋里轻松干着什么;我心里很不平衡,觉得她们没有跟我们分担,就坐在那里哭了,说:“我和我爹都吓死了,你们却这么悠闲。”我妈妈和大姐就笑话我。现在回想起来又温馨又可笑,想起爸爸对我的保护,想到妈妈和大姐笑话我。

“还有一次,我二姐带我和小朋友去别人家看电视,太很晚了才回家,家里锁着门。二姐说,是不是爸妈去地里了,说带我去找。我说我困了,我不去。二姐拉过一团地瓜秧,又铺又盖,我钻进去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睡在床上。前年(2013年),我和我二姐都在我大姐家住,我们三个说起来这件事情,我二姐说:‘咱爹妈太偏心了,他们找不到我们,急死了,回到家,不打你,只打我。’回想童年,那么幼稚,却那么快乐和幸福。”

艳霞从小就很乖巧,在父母和姐姐们的宠爱下长大。上小学的时候很顺利,没有心里负担,学习很好,以优异的成绩小学毕业。升初中那年,家里有了一些变化,哥哥结婚了,是喜事,但是因为花销大,家里经济更紧张了,让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陷入更大的贫穷。父母在土地里挣钱,尽了最大的努力了,每个星期给艳霞五毛钱放兜里备用,往往一个星期过去了,艳霞把5毛钱也尽量节省下来。每天上学从家里把饭菜带过去,穿的衣服和鞋子都是妈妈手工做的。艳霞心里压力很大,尤其每到学期末要交学费的时候思想负担就更重了。艳霞成绩好,老师鼓励她靠高中,然后考大学。艳霞觉得家里经济困难,想考中专,以便早点参加工作,但是,心里压力太大了,担心考不上中专,浪费了爸爸辛苦挣来的钱,艳霞考虑再三决定退学,初中只念了一年半。一次回忆起来这个事情,艳霞的二姐说:“如果那个时候你坚持一下,父母也坚持一下,也许就熬过来了,一切就不一样了。”

 

生活与工作

艳霞辍学了,父亲不舍得她出去打工。大姐、二姐都出嫁了,家里地很少了,只剩下3口人的地了,父母不让艳霞下地干活,就在家里做饭,照顾外甥女,就这样过了3年。19岁的时候,艳霞强烈要求出去打工,就去青岛耐克鞋厂打工了,太想家了,工作了一年半以后回家,不想再出去了。然后在本村一家私人工厂做织布工,在青岛的时候工资500多元,在村子里工资也是500多元,后来最多的时候有800多元。在村子里上班,每天中午和晚上妈妈赶着艳霞下班的点把饭做好,万一阴天下雨,爸爸总是打着伞在厂门口等着艳霞下班。就这样过了4年。

2002年,艳霞结婚,丈夫是本村的。2003年,宝贝女儿出生了,带给一家人满满的喜悦和幸福。2012年离婚的时候,艳霞没有争取到女儿的抚养权。

 

见不到女儿

艳霞回忆那让人彻骨寒凉的时刻:“2012年,我离婚了,被净身出户,理由是,我父母生病时他帮我付了一些医药费,并且我还吃了他们家十年饭、穿了他们家十年衣,如果较真计算,我应该还欠他们家钱!可笑!”

2007年,艳霞的爹娘相继去世,当初给女儿和给娘看病先后欠下了很多债务。爹娘去世是艳霞永远的痛,责怪自己没有钱财多孝敬一下父母,只能在一边看着心疼他们。背负了7、8年的债务,艳霞省吃俭用,在离婚之前,不仅还清了债务,家里还翻新了东西偏房,还置办了一般农村家庭都能拥有的家电器具。

爹娘离去的伤痛无法平复,无法见到女儿的伤痛却刚刚开始,说起女儿,艳霞的黑洞洞的眼神和语气都有点儿像祥林嫂了:“离就离吧,净身出户就净身出户吧,这些我都能承受,唯一不能承受的是不让我和女儿单独见面。我这人啊,三十几的年龄,也就十几岁的智商,签字离婚那天还说得很好,孩子爸爸说,孩子终归是你的嘛,不会让她不认你的。我太天真了,当初以为感情没有了,可应该还有亲情,就算什么东西都不给我,孩子应该还是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可结果呢,只能是我厚着脸皮去那个家看孩子一眼,要想领孩子出来吃顿饭、玩一会都不行,孩子的奶奶说了,除非我有能力去告她家、去打官司,要不然孩子一天也不可能跟我。有了这句话,我没有理由不好好活着了!”

艳霞见不到女儿,就常常回忆和女儿在一起时候的事情。女儿小时候多病,住院3次,接到过2次病危通知。现在身体很好。艳霞在家照顾女儿到2岁多以后才出去上班,离家不远,每天上班12个小时,晚上一下班就赶紧去孩子奶奶那里接孩子回家,母女两个一起,艳霞做饭、打扫卫生,女儿很懂事,一点儿都不耽误妈妈干活儿,在旁边喋喋不休地告诉妈妈白天发生的事情。

离婚以后,艳霞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失败的女人,世界那么大,自己却没有片砖片瓦。她切断了和大多数亲戚朋友的联系,唯一不能割舍的是自己唯一的女儿。艳霞永远不会忘记离婚后第一次去孩子奶奶那里看望女儿的情景,孩子奶奶不让艳霞看望女儿,说:“她是我们家的孩子,没有你的份儿”。艳霞说:“如果没有我的份儿,她是从谁的肚子里爬出来的?”。这样的争吵并不会带来任何有利于艳霞的结果。女儿要上初中了(2015年7月),孩子的奶奶为了防止艳霞找到孩子上学的地方进而接近孩子,把孩子送到孩子姑姑家(在曲阜)去上学。而孩子自己没有任何选择,只能任人摆布。中秋节(2015年10月),艳霞请假回到老家,通过孩子的姑姑终于见到了孩子,她的眼泪哗哗流,孩子的眼泪也哗哗流,但是有姑姑在一旁一刻不离地监视着,孩子和艳霞什么话也没有。艳霞一直对孩子重复着一句话:“你记得妈妈这句话:妈妈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宝贝就是你。”

 

离婚的女人也就没有了家

自从离婚以后,艳霞最怕的就是被人问她:“你家在哪里?”艳霞已经没有了家。提到“回家”这个最常用的词语带给她的是最大的悲伤。艳霞没有结婚的时候,是父母宠爱的小女儿,两个姐姐关爱的小妹妹。但是,自从嫂子嫁到家门,就带来了父母和全家的噩梦。各种事情都会引起冲突,当艳霞的姐姐替妈妈说话的时候,艳霞的嫂子会说:“你是从这个家门滚出去的人啦,你一点说话的权力都没有”。后来虽然分家了,但是和兄嫂住前后院,艳霞每天看见妈妈以泪洗面。无论三个女儿如何孝敬,都无法填补儿子不孝给父母带来的巨大失落和伤害,2007年妈妈生病,三个女儿出钱给妈妈治疗也没有挽回妈妈的生命,爸爸在妈妈去世后7个月零4天后也随着妈妈离开人世。艳霞真的希望妈妈仍然活在世上,有妈妈在,虽然只是娘家,也算有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为了生存,艳霞在济南做了家政工,辗转了几户人家,从2012年一直干到2015年,一个月的工资是2000多元钱,没有超过3000元的时候。2015年在烟台富士康打工。艳霞外出打工的希望是能掌握一些本领,把孩子接到跟前来,不依靠别人,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但是,做家政工和在富士康打工都不可能实现把女儿接到身边的目标。就像文中开头描述的那样,当艳霞陷入深深的绝望的时候,在网络上看到“同心创业”。艳霞的希望是:要学习怎么活,将来给女儿一个家。

 

独立坚强地面对不确定的未来

在工大学习期间,有一天的课程是北京一家生态农园的负责人的讲座,这个人的一句话深深地打动了艳霞:“我们农园没有打工的,大家都是同事”。艳霞梦想着可以返回家乡,和大姐二姐离得近一些,但是回去自己能做什么哪?也许可以学习一下生态农业吧。工大毕业以后,2016年2月,艳霞去这家生态农园参加了工作。

 

4月底,我和艳霞联系,问她工作和生活近况,艳霞告诉我:“说实话,2016年的春节我过的不怎么好,首先有我自己强烈的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待在姐姐家感觉有些煎熬!两个姐姐对于我现在的所作所为非常的不理解。我当时虽然难过、气愤,但更多的是理解,换做我是姐姐,有我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妹妹,也会不理解吧。

“春节后为了宽姐姐的心,我相了两次亲,都是离过婚的,一个有个男孩,一个有个女孩。聊天时我故意问到孩子和妈妈现在有联系吗?回答都是不让孩子和妈妈见面。我问为什么呢?有儿子的那个说,离婚时孩子还小,现在可能都不记得自己的妈妈了。有女儿的那个说,见了不如不见,不见的话,孩子还挺好的,见过妈妈后,孩子会不舒服好几天,所以,这样的话还不如不让见。各见两次面聊天后,我告诉了媒人不愿意考虑再继续,我姐姐都对我无话可说了。我姐姐们觉得对方都在县城有房子,还买了车,我又比人家都大,一个大三岁,一个大六岁,对方都不嫌我年龄大,而我为什么就那么多事。其实我拒绝的理由不是因为他们提到不让孩子见妈妈这一方面,主要的是我感觉有些事情看法有很大出入。比方说,我没问到对方怎么来到见面地点的,而对方会有目的的问我怎么过来的,我说骑车啊,对方说自己是坐公交来的,其实家里买车了,但驾照没拿下来,怕被查到,所以没敢开。再明显不过,唯恐我不知道他有私家车,所以兜着弯的告诉我。越是这样,我反而觉得越是烦心。不过站到对方角度,我也得给予人家理解,现在大多数人把择偶条件期盼到这个程度。”

吕途:“我理解你的每句话。我在想,在这茫茫人海中,就没有可以珍惜你这块宝玉的人吗?”

艳霞:“其实我很自卑,感觉自己没有一项专长。这次春节,我和孩子见面了,还是在她奶奶的监视下,我明显地感觉到孩子对我的故意疏离,我痛的不是孩子对我态度的转变,我痛的是可能孩子很怕她奶奶,为了表现出对方期望的样子,不敢再太和我说话了。”

吕途:“孩子内心百分之百渴望和你多亲近。你要相信心灵之约。但是,孩子不是自由之身,而且,孩子年纪太小,她要依靠她身边的人,她无法依靠你,所以,她的痛苦和你是一样的多。”

艳霞: “我38岁了,再有两年就步入中年了,此时的我,房无一间、地无一垅、上父母逝去、下孩子不在身边,想想自己前方的路,感觉好难。可再难我也不想轻言放弃,为了我的孩子,我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去活着,活好!我希望可以有一天,我可以和孩子说上心里话,可以有机会让她知道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