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影像重筑记忆(宁瀛)
文:李阳 张慧瑜
宁瀛,生于北京,是当下中国最重要的电影导演之一。上世紀90年代以来执导了「北京三部曲」:《找乐》(1992年)、《民警故事》(1995年)和《夏日暖洋洋》(2000年),从不同角度呈现了这个巨变中的城市和生活在城市中的人,2005年拍摄了《无穷动》,展现了与导演同代的几位女性对成长的记忆和对女性生命的特殊体认,这些影片在国内外电影节上多次展映并获奖,另外,宁瀛还拍摄了《希望之旅》、《让我们自己说》、《进城打工》等多部关注社会底层的纪录片,其中《希望之旅》荣获2002年法国真实电影节大奖。可以说,宁瀛以纪实风格的影像方式,再现了转型时期普通中国人如退休老头、民警、出租司机等的「真实」生活,思考都市人在这个日益变化的时代中所遭遇的情感与创痛。
上大学之前一直学提琴的宁瀛,1978年考入了中国唯一的电影学校北京电影学院,在录音系学习,当时,年轻的她并没有把电影当回事,经常在宿舍楼里练琴。3年后,宁瀛考取公费奖学金赴意大利留学,在罗马电影试验中心深造。由于留学的时候没有带提琴,就经常跑去电影院看电影,几年的留学生活几乎天天在电影院中度过,观看了大量世界电影史上的名片,尤其是德·西卡、威斯康帝、费里尼、戈达尔、特吕弗等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和法国新浪潮时期的作品,这为她以后的创作奠定了底色。从1985年开始跟意大利著名导演贝尔托鲁奇作助理拍摄《末代皇帝》,任该片副导演,这次经历使宁瀛学会了如何拍电影:从剧本调研到选演员一直到拍摄完成。1987年她学成回国,被分到北京电影制片厂工作。1990年,宁瀛独立执导商业片《有人偏偏爱上我》,获得了市场上的成功,但这并不是她想要拍摄的电影。在宁瀛看来,「中国社会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变。在骤变过程中我们刚刚经历的现实就迅速变成了记忆」,因此,用影像来重筑这些记忆,就成为宁瀛拍摄电影的情感动力,而「使用纪录风格来表现真实,用电影写我们身边正在发生的历史」也成为宁瀛选择的电影风格。
「我们是自己建造的监狱的囚徒」──
对于宁瀛来说,最为切近而可以触摸的真实便是她所置身的北京以及北京普通市民的生活。1992年,宁瀛改编了陈建功的小说《找乐》,使用职业演员和非职业演员相结合的方式拍摄了同名电影。影片讲述了京剧院看大门的老韩头退休后无所事事和一帮京剧票友组织老年京剧活动站的故事,最后活动站因拆迁而解散,以一种喜剧而温情的基调探讨了变革肇始处所遇到的问题:一个业已被旧有价值观念塑造成型的个体如何展开新的生活,或许「我们既是监狱的建造者,我们又是自己监狱的囚徒」。该片获日本东京电影节金奖、西班牙圣·塞巴斯帝安国际电影节最佳青年导演尤斯卡大奖、法国南特三大洲电影节金球奖等。
而在3年后的《民警故事》中,由对《找乐》中祖辈生活的关注转移到了父辈身上。影片讲述了一个派出所的民警发现了一只疯狗,为了居民的安全,民警们将疯狗打死,为了预防可能发生的狂犬瘟疫,民警们必须把自己管辖范围内所有家畜统一处理掉,因此民警与当地居民发生冲突,在一次争执中,主角片警动手打了一个养狗的群众而受到处罚,这是一个为老百姓打疯狗而最后自己变成疯狗一样的人的故事。在这个充满黑色幽默的寓言式故事里,宁瀛全部使用了非职业演员、大量的长镜头等营造纪实风格的元素。影片延续了《找乐》中处理制度与人的关系的主题,只是《找乐》中解散后的老韩头对活动站依然存有某种怀念,而《民警故事》中则是普通人在体制或制度中的异化,这部影片被法国《电影手册》认为带有「卡夫卡式的荒诞、谐趣」。该片获得了西班牙圣·塞巴斯帝安国际电影节评委会特别奖和国际影评人奖、意大利都灵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奖、法国南特三大洲电影节银球奖、中国大学生电影界最佳故事片奖等。
经过《找乐》和《民警故事》的创作,宁瀛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美学观念。「纪实风格」、「新现实主义」成为人们指认宁瀛电影的方式。对于宁瀛来说,意大利新现实主义不是把现实加以分解,然后以某种世界观和道德观去评判现实,而是导演通过意识「过滤」现实。在这种创作中,导演「拒绝对人物及其动作进行政治的、道德的、心理的、逻辑的、社会的,或人们所能想到的任何其他方面进行解析」。因此,新现实主义带给宁瀛的并非新的表现手段,而是对于「真实」的全新理解:拒绝将真实作为理性随意拆解的素材,而将真实重新归于活生生的、令人感动的、一掠而过的平常故事,归于那些我们所置身又可能为我们所忽略的过程,所以,宁瀛的影片更趋于一种主观的真实,是导演眼中的真实。在每次创作剧本之前,她都要和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毕业的姐姐宁岱做大量的社会调查,从生活中捕捉未来电影的细节。
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伴随着城市的不断的拆迁与重建,北京在短短几年间经历了巨大的变化,在宁瀛看来,熟悉的家园正在消失,旧有的记忆被逐渐涂抹,那些称北京是「家」的人们穿梭在消费主义的国际化都市中,「曾经熟悉的一切正在变得陌生」,正是这种「陌生感」使宁瀛选择年轻的出租车司机作为《夏日暖洋洋》的主角。影片使用大量的运动镜头和并不突兀的跳切镜头,以在漫游中猎艳的出租车司机德子的视点组合起「一处被破碎与挫败所充满的都市景观」。如果说《找乐》中的老人为了共同钟爱的京剧每天步行来到活动站,《民警故事》中的民警从第一个镜头便骑上了自行车,而《夏日暖洋洋》中的德子每天开着出租车在城市中飞驰,这种速度的变化所带来的是城市规模的飞速增长和漫游城市的震惊体验。德子的生活从离婚开始,到成功地与东北打工妹、教授之女建立情感联系,到被教授之女抛弃,德子的命运发生了转折,如同反打出租车的后视镜所拍摄的急速后退的风景,德子先后遭到黑社会毒打、乡下父子白搭车、打工女友自杀等一系列厄运,正如一位影评人所论述,这正好吻合德子在这个高速发展的社会中急速下降的阶级身份。
拍摄者与被拍摄者的忧戚与共
《找乐》、《民警故事》、《夏日暖洋洋》分别讲述了变革中的祖辈、父辈和年轻一代的故事,呈现了整个90年代属于他们的或许业已消失的情感历程。正如宁瀛坦言「我曾经熟悉的一切正在变得陌生,我爱过的人正在离我远去,我们经历的是一次失恋的过程」,于是宁瀛把这三部电影称为「我爱北京三部曲」,用以救赎现代都市人流逝的记忆和家园。这三部影片在法国著名电影杂志《电影手册》的主编夏尔·戴松看来,是一种「喜剧和笑声逐渐逝去,有序化的故事逐渐被无序化的状态所取代,都市在宁瀛的心中逐渐由家园变为一个怪物」的呈现。
拍完「北京三部曲」,宁瀛为公共机构创作了几部纪录片,包括1996年为意大利都灵市政府举办欧共体首脑会议拍摄的宣传短片《都灵》、2001和2003年分别为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拍摄的系列短片《让我们自己说》、《进城打工》,2002年为参加威尼斯双年展拍摄的宣传片《长城脚下的公社》,其中拍摄于2001年的纪录长片《希望之旅》获得法国真实电影节大奖,正如法国《世界报》的评论:「独立导演宁瀛在纪录片领域显示出了与执导故事片时毫不逊色的才华」。《希望之旅》展现的是火车上的四川农民经过三天两夜到新疆收割棉花的旅程。如果说任何一部纪录片必然携带着拍摄者的态度,《希望之旅》并没有掩饰这种态度,反而故意暴露导演/摄影机对现实的介入。影片除了运用长镜头来突现其记录特征外,还不断插入一般很少在纪录片中出现的拍摄者的问话,比如提出「你认为什么是幸福?」、「生活中什么最重要」等问题,这些问题表达了宁瀛更想关注他们的情感生活,而不仅仅呈现一种生存状态,法国真实电影节评审团做出了这样的评价「影片令人立即投入到人物故事和生机勃勃的生活中去,其内容远远超出影片长度所展现的希望之旅」。在这个意义上,宁瀛与拍摄对象建立起了一种有机的关联,她在该片的导演阐述中写到「从他们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了我周围其他人的影子。我们都是历尽艰辛要追求幸福的人……我们在充满了希望的旅途中,我们都是『在路上』的人们」。
宁瀛始终坚持无论拍摄故事片,还是纪录片,都不应该是拍摄「别人」的故事,与自己无关,反而要有「跟自己休戚与共的因素驱使着」,以达到与拍摄对象产生共鸣。拍摄于2005年的《无穷动》也是这种共鸣的产物。为了反思消费主义建构出的平面化的青春美少女,宁瀛决心拍一部讲述女性的电影,片名「无穷动」借用古典音乐术语表达一种女性不断涌动着的欲望。这是4个成功女人的情感故事,时尚杂志出版商妞妞发现丈夫有外遇突然离家出走,于是请3个最值得怀疑的女友到家里过春节,在这个除夕之夜的四合院中,妞妞开始调查她们哪个偷了自己的丈夫。随着女友们的故事逐渐展开,每个人不得不面对真实的自我。她们因为同一个男人,互相成为朋友又互相背叛。在她们成功自信的外表下,是那些过去年代遗留下来的不可弥补的情感歉疚,是那些内心深处无穷动的欲望体验。这是一个关于女性生命的寓言,一个曾经被旧有之父所雕刻的女性主体在全新的生活中应该如何以及怎样自我诠释,影片结尾给出了果断而响亮的回答:几个女人走在一条新建的大路上,一边是尚未拆除的四合院,一边是即将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她们带着既往被压抑的记忆和对未来的困惑,生活在继续。
后记
十几年的创作历程,导演宁瀛始终用自己的影像来关照中国社会巨变过程中普通人的生活和命运,用朴实的镜头语言书写她对这个时代的思考和认识,正如她所说「创作的过程是认识自己的过程,是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捕捉那些震撼心灵的诗一般的时刻」。
引文
宁瀛与拍摄对象建立起了一种有机的关联……「从他们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了我周围其他人的影子。我们都是历尽艰辛要追求幸福的人……我们在充满了希望的旅途中,我们都是『在路上』的人们。
无论拍摄故事片,还是纪录片,都不应该是拍摄「别人」的故事,与自己无关,反而要有「跟自己休戚与共的因素驱使着」,以达到与拍摄对象产生共鸣。
创作的过程是认识自己的过程,是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捕捉那些震撼心灵的诗一般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