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守望(李小溪)
文:(佟吉清)
雨后初雯,清凉的微风飘浮在初秋的天空上。
翠绿的芦苇摇曳着自由的身姿,成群的野鸭划开静谧的水面,叫不出名字的鸟儿在湛蓝的天空鸣叫……。
如果不是身临其境,很难想象在距离中心城区几十公里的顺义杨镇汉石桥水库,会有这样一番别有洞天的景色。
这个被称为北京最后一块苇塘湿地,是李小溪坚守成功的其中一个案例。在呵护自然赐予人类的青山、碧水、白云的过程中,她遇到的更多的是冷漠、不解,甚至是怀疑和拒绝。「因为爱,所以不能看它受伤;因为爱,所以希望它好。」 对大自然的热爱是李小溪不曾退却的理由,是她十余年奔走不息的动力。
没有什么比环保更重要
荷尔德林说:人,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
无限膨胀的物欲,满足着人类的一时之需,却导致自然生灵之间的厮杀,销蚀掉生命本身的存在状态,最终衍生出人与人之间的敌意和对立。
「我活明白了,这辈子没有什么事情比环保更值得我为之奋斗。」采访过程中,李小溪用平和的语调讲述着自己对环保事业的一如既往。
耳顺之年的李小溪,曾跟随身为军人的父母到过许多地方,记忆中生活时间最长,最富色彩的一段时光,要属在辽宁省鞍山市的那几年。
那里有玲珑剔透,被称为「东北明珠」的千山,泉水清澈透明的汤岗子温泉,山峻水秀的二一九公园,蜿蜒山间的自然风景区……说起那个东北小城的山山水水,李小溪如数家珍。
「那时的鞍山天很蓝,水很清,树特别的多,真可称为山清水秀,鸟语花香。课余时我和同学经常满山遍野地疯跑,上山采野花,下河钓鱼划船,在山间小路旁不时就会窜出来松鼠、野兔、山鸡,一到夏天,各色的蜻蜓在头上飞舞,傍晚的蛙鸣此起彼伏。」在与大自然的亲密接触中,懵懂的孩童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可是这一切现在已经都不存在了。」
19岁那年,李小溪考进解放军外国语学院,只身来到张家口。干燥多风的春天、炎热短促的夏日、寒冷而漫长的冬季,使她切身感受着大自然的善变和残酷,加深了她对家乡的思念。毕业后,李小溪曾到海南岛原始森林中工作。在那里,她目睹了自然和人类的博弈。森林是当地唯一的燃料供给,为了满足生活所需,棵棵林木被无情砍伐,她曾经为此而感到过惋惜,但当时环境问题还并不突出,她对此认识也并不深刻。使她深切感受到环境问题日益严酷是在上世纪80年代后期。
到空军指挥学院任教后,李小溪经常到各地出差,有了更多的接触自然的机会,也多了一份对未来的思索和担忧。每一汪污水,每一缕黑烟,每一处乱砍滥伐,每一桩滥捕滥杀,都让她寝食难安,都坚定着她投身环保事业的信念。
从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李小溪几乎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呵护清山绿水的事业当中,为野生动物的生存奔走,为干净的人类生活呼喊。
她笑称自己有点不务「正业」,主要的注意力不在本职工作上,但她觉得这样的付出值得。终于,在想明白了「没有什么比环保事业更重要了」的前提下,李小溪决断决定,提前结束大学副教授的职业生涯,为此,她提前3年提出退休申请。
常有人问她为什么对环保工作如此执着,她说是「爱」和责任。军人以保护国家的安全为天职,李小溪则以另一种形式守护着和平。
螳臂挡车的勇气
河水清澈充沛,河堤灌木浓密,河岸乔木参天,青蛙多的时候甚至会爬上路人的脚面……绵延100公里的京密引水渠,曾经给居住在昆玉河段附近的李小溪留下如此美好的印象。
然而,从1998年底,北京准备投资数亿元,对京密引水渠进行全面衬砌:河岸的天然灌木被砍光,大量乔木也正在被砍伐,代之以人工景观,河底和河岸也将全部铺上水泥和石板,目的是「防止河水渗漏、提高水质、减少水草、便于清淤」。
此时,李小溪刚好当选为北京市海淀区第12届人大代表,挽救这个给生活在钢筋水泥建筑中的都市人以大自然的气息的绿色河流,成了她首当其冲的关注焦点。
「一棵棵碗口粗的大树倒在我面前。看着它们的伤口,我很难过。」 李小溪开始在水利、环境、园林各个部门间奔走,游说施工者停止砍伐,同时联络其它环保者加入阻止砍树的行列。
为了了解情况和增加知识,她拜访和请教了十余名有关专家,「专家的观点让我很快意识到,衬砌河道的弊端绝不仅仅是伐掉几棵树,这种做法既不利于保护水资源也不利于净化水质,其结果是使一条活的、有生命的河流变成了人工水池。」李小溪说。她写了〈如此治理,弊大于利〉等文章,刊登在《人民日报》内参等刊物上。她还多次到市水利局、林业局、环保局等部门,恳请有关领导改变思路,停止砍树和硬化河道。
然而,她的呼吁并未奏效,京密引水渠工程还是上马了,并在2000年11月16日全部衬砌完工。但她的努力还是有一些作用,原计划砍伐2万8千棵大树,在李小溪的奔走之下只砍了3,000多棵,她的努力拯救了2万4千多棵大树的生命。
几年后,李小溪担心的硬化工程的恶果逐渐显现,「那里的自然风光随着治理工程的进行已荡然无存,河流失去了自净的功能,水生生物种类减少,青蛙已经绝迹,水质急剧恶化。」她感到了那种螳臂当车的那种无奈,「但是,螳臂当车我也要挡。」这不仅需要毅力,更是一种精神和勇气。
好在后任领导吸取了教训。2002年,新上任的北京市水利局局长在媒体上指出,北京市今后再也不修建「铜帮铁底」的河道,即不再用水泥修筑河道,要逐步恢复以往天然的河道。在无奈和叹息之余,李小溪多少有些欣慰。
「搞黄」了一个大项目
湿地,因其特有的环境调节功能被科学家称为「地球之肾」。
随着城市的扩张,北京的湿地面积大大缩小,自然湿地只剩下顺义杨镇汉石桥水库湿地一处。
那里曾经是个非常幽静的所在,一片面积近3,000亩的野生苇塘,群群游弋的野鸭,各种翩跹的飞鸟,构成了自然界最奇妙的景观。
然而,这一切几乎片刻间便会从人们的记忆里消失。
2001年10月的一天,李小溪从《北京晚报》上刊登的一篇消息得知,北京东郊顺义区汉石桥的杨镇即将建设一个投资20多亿元人民币的高尔夫球场和娱乐城。她还了解到,这个名叫做「京东大芦荡休闲旅游度假村」的建设项目,计划在湿地北边建一个大型娱乐城,东面和南面建高尔夫球练习场,西边建人工绿化广场。
对于北京这样一个干旱少雨的城市,这块湿地显得极其难得和珍贵,一旦遭受破坏,其损失无法估量更无可挽回。
「湿地周围的设施会切断湿地的水源补给,使湿地完全干涸;人类的频繁活动、车辆的轰鸣和废气,会污染环境会污染环境,给栖息在芦苇里的鹰、隼、池鹭、灰鹤等鸟类,还有野鸭、青蛙、蟾蜍及各种昆虫带来灭顶之灾。」
敏锐的李小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她拿着代表证来到顺义,找到当地主管工业领导和开发商,痛陈建设高尔夫球场之弊。「凡是破坏环境,让我感到痛苦的事,就绝对不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她说。
2001年11月7日,李小溪在《中国青年报》和《中国环境报》上发表文章〈何不建一座湿地公园〉和〈要湿地还是要高尔夫球场〉,建议有关部门调整思路,考虑在此建设湿地公园,其核心地区──长满芦苇的湿地禁止游人进入,在湿地四周退耕还林还草,种植大量本地原生乔木、灌木和野草,建成和谐的自然湿地景观。外围还可考虑建一些观鸟台,供游人观鸟。
此后,北京林业局、环保局和规划委员会等部门对此事进行了干预,这片湿地被列入「北京市湿地保护名录」,拨款2,000万元用于保护。原来的工程项目被推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湿地公园。
就这样,李小溪和她的朋友一起「搅黄」了一个价值20亿人民币的大项目。
湿地保住了,李小溪依然关注着这块湿地的命运。
2004年3月18日,一条被当地领导看成是促进顺义经济发展的「致富之路」,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前期的土方工程,其距离湿地最窄处只有2.8米。
公路离苇塘湿地太近,肯定会对湿地造成不利影响。李小溪在《人民日报》上撰文〈救救北京最后一块苇塘湿地〉,为保护湿地开始了新一轮的奔走。最终,在国家环保局、北京市环保局、人大、政协的干预下,公路向东平移了50米,并种植了大量大树作为隔离墙。
这是李小溪投入环保事业以来为数不多的一次胜利,虽历经曲折但结果令人满意。「与其说是我认为自己有多少能耐,能解决多少问题,还不如说我是为了求得自己内心的平静,我尽力了,我没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她说。
面对一代名园的叹息
沧桑、凝重。圆明园,这座拥有近300年历史的皇家宫苑,充满历史的悲情。
无论是作为普通市民,还是海淀区人大代表,李小溪都喜欢到这里走走,遗址那种浑然天成的凄美,经常让她驻足沉思。
2000年底,圆明园西部整治工程启动,主要是清理福海附近的住户,恢复圆明园的山形水系,李小溪作为人大代表应邀参加了有关会议。
会议期间,有关部门让人大代表在圆明园西区转了一圈。此前,因一直没有开放,李小溪也是第一次走进这里。
200多种野生的植物,160种鸟类,那里是城区生物多样性保持最好的地方。「真让人惊喜:原来北京还有这样一个纯自然的所在!」然而,她得知,这些自然景观在圆明园整治工程中将「荡然无存」。她为此忧心如焚,在人大提出「在圆明园整治工程中要注意生态保护」的建议,并给国家文物局长写信,建议在圆明园整治工作中,一定要注意保护生态环境,决不能破坏其自然植被。她的建议得到了国家文物局长的支持,在她的努力下,圆明园管理部门、文物保护部门的领导和专家学者、环保人士为此专门召开会议,研究在圆明园整治工作中如何保护生态环境。然而,奇怪的是,有关部门仍然按照原计划对圆明园进行整治,大量树木被砍伐,自然景观遭到严重破坏。李小溪伤心至极,从那以后,就再没进去过。
2005年3月,一位学者的偶然发现,引发了防渗工程的激烈争论,再次勾起了李小溪心中这个永远的痛,也再次让她走进了这个她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这么大的工程没有征求公众意见,没有向社会公示,没有开听证会,我们以前很多工程出现失误,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这方面的教训太多了。」从防渗事件暴露、叫停、召开听证会到国家环保总局根据清华大学出具的环评报告要求全面整改,大约100天的时间里,李小溪始终予以高度关注并积极参与,走过了一段艰辛却有意义的历程。
2005年4月13日上午,国家环保总局召开了圆明园湖底防渗工程公众听证会。代表在会上对圆明园整治过程中,出现的种种问题提出了强烈质疑。
李小溪作为代表参加了听证会,她认为东区防渗工程是西区砍树事件的继续,其用意就是毁掉自然景观,打造人工景观。她问:有关部门声称工程是为了「节水」,为何把西区大量不仅不耗水、相反将能够涵养水源的原生植被毁掉,而种植人工草坪等高耗水的植物?她还就工程本身提出两个问题:第一,圆明园的防渗工程在施工之前有没有经过招投标,如果有招投标,为什么三家中标的公司都是北京市水务局、海淀区水务局和圆明园管理处的下属单位;第二,3,000万元的防渗工程,费用是怎么使用的。
在听证会后,公众一直在关注着,在清华大学环境评价报告之后环保总局要求圆明园防渗工程全面整改工程的进展。然而,千万人关心的圆明园防渗整改工程,最终却在没有公开验收报告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李小溪告诉记者,圆明园不必保持1米多的水深,有几十公分的水深也可以保持湿地的功能,保持1米多的水深那是圆明园管理部门想在湖上行船,那样就有收入。「毁掉自然景观,打造人工化的景观,说白了,就是一个字『钱』。」
「表面整齐了,但圆明园作为遗址公园的那种浑然天成的景色消失了,历史的沧桑和凝重感也已经不复存在。」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年多,提起这件事,李小溪依然痛心疾首,「真的不想回去,一看就想起以前的样子,那里成了我的伤心之地。」
时间将证明她所做的一切
康德说:「世界上有两件东西能够深深地震撼人们的心灵,一件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准则,另一件是我们头顶上灿烂的星空。」
在这位集天文学家与古典哲学家于一身的先贤,离开现实世界200年后的今天,迷醉于浮华表象中的现代人,似乎距离纯美的自然愈发遥远。
李小溪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感召人类反省自己的作为,用行动平息自然生灵和人类之间的对立,实现世间万物的和谐共处。
节约水电等资源、垃圾分类、大气污染、白色污染、光污染、废旧电池的处理、野生动物的保护、森林植被的保护、筷子等一次性用品的限制使用、全国中小学教科书重复使用等等,都在她关注的视线之内。
为此,她的电话本上记满了各部门、各单位的电话号码,国家环保局、林业局、水利局,凡是和环境有关的大概不下几百个电话。电话打的多了,以至于许多单位的负责人拿起电话听筒,就能分辨出她的声音。
担任海淀区人大代表期间,李小溪先后通过各种渠道提交了140多件建议和议案,其中大多和环境问题有关。此外,她还向各相关部门和外省市投递了上百封信反映情况提出意见和建议,落款写明自己的身份及家中的电话号码。任期终结后,她仍旧以普通公民的身份向有关部门提出建议。「今年不解决明年提,明年不解决后年提,一直到解决了为止。」
「她曾给中国的3位总理写过信,其中2位总理对她提出的问题做过批示,她真的非常了不起。」一位同样从事环保事业的女性这样评价她的工作。
「10年以前,许多人说我是小题大做,耸人听闻,甚至说我是『极左』,但现在多数人包括一些职能部门的领导都承认我是对的。」李小溪为此感到欣慰。
她相信,只要每个人都能从点滴做起,清山绿水就不会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在李小溪随身携带的挎包里,始终装有两样东西,一双金属筷子、一个布兜子。外出就餐,决不使用一次性筷子,「中国每年需要砍伐2,500万棵树和大量的竹子来生产消费所需的约450亿双一次性筷子,少使用一次性筷子,就等于少砍树。」这句话,她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影响了多少人的生活习惯。
无论在超市购物,还是到市场买菜,李小溪都会谢绝对方提供的塑料袋,使用自己随身携带的布兜子,「仅在北京一地,每年就要用30亿个塑料袋,在500万吨垃圾中,就有40%以上是塑料等包装物。」她坚称,「塑料袋是20世纪最糟糕的发明。」
在位于北京西北四环家中的厨房和厕所里,大大小小的水桶占据了很大的空间,李小溪和老伴早已习惯了把洗菜、洗碗、洗衣水储存起来,再用来冲洗厕所这样的生活流程。
「不要小看我们的力量,更不要把环保的事情笼统地推给别人与政府部门,环保与每个人息息相关,与你的一点一滴的浪费,与你随意扔掉的一个塑料袋子,一节电池,一个玻璃瓶,与你浪费的每一粒粮食、每一张纸、每滴水都有着极大的关系。从身边做起,从自己做起,咱们的国家就会多拥有一片蓝天、一汪碧水。」
尾声
如今,北京顺义汉石桥水库湿地那片丛生的芦苇愈发茂密,成群的野鸭翩然窜出水面,欢快的鸟鸣透露出肆意的生机……。
这一切,验证着李小溪努力的力量,守候的力量和坚韧的力量。
引文
只要每个人都能从点滴做起,清山绿水就不会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中国每年需要砍伐2,500万棵树和大量的竹子来生产消费所需的约450亿双一次性筷子,少使用一次性筷子,就少砍树。
不要小看我们的力量,更不要把环保的事情笼统地推给别人与政府部门,环保与每个人息息相关,与你的一点一滴的浪费,与你随意扔掉的一个塑料袋子,一节电池,一个玻璃瓶,与你浪费的每一粒粮食、每一张纸、每滴水都有着极大的关系。从身边做起,从自己做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