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敏(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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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余甜

刚走进北京南郊的天福园农庄,如果不是四周的院墙,以及新修的水泥路,你很可能误以为自己走进了一片荒野。茂密的灌木丛随处可见,横贯农庄南北的带状树林恣意生长,少有人为干预的痕迹,即使是为数不多的农家平房也掩映在苍翠碧绿之间。然而仔细观察,在这片“荒野”中还是能看见散布着的菜园、果园、牛圈、羊圈。

天福园鸟瞰。供图 | 天福园

这个占地150亩的园子是张志敏在15年前一手建立起来的。新旧世纪交替正值中国农业连年增产,但高产出的背后是高投入:化肥农药在这一时期的使用量增长势头迅猛,而国人无不沉浸在以世界7%的耕地养活世界20%人口的民族自豪感中,对未来即将爆发的各类食品安全问题,农业面源污染问题一概不知。张志敏作为城市人,在那时就开始明确要创建一个杜绝使用化肥农药的农庄,无疑成为异类。

时至今日,她超前的理念在当下语境中已然显得弥足珍贵,然而十几年前是什么原因使她能够做出超越时代的改变,从城市搬到农村?

 

20年前,张志敏放弃国际贸易“金领”人生,来到北京南郊成为一位农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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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放弃城市生活自己种地
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北京城市家庭,张志敏从小被选中学习外语。作为共和国涉外储备人才,她的成长之路一直平稳顺利。和同时代许多青年一样,在经历了文革和上山下乡运动的动荡岁月后,高考恢复,她顺利考入大学学习外贸专业。毕业后,她被分配到国企上班,由于外语水平出色,90年代初即被派往国外工作。回国后,在中粮的工作也让她为中国加入WTO助力。也正是WTO,让她直接感受到国际农产品迫切打开中国市场给中国农业、农民带来的巨大压力。然而,真正让她做出务农这一巨大转变决定的是她回国后愈演愈烈的身体不适:白天吃东西晚上吐,整夜头疼无法入睡。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和思考,张志敏发现问题出在食物上:当时正是中国农业大量使用化肥农药的高峰期,而且一些杀虫剂正是通过破坏昆虫神经达到杀虫目的,张志敏觉得这和她彻夜头疼有着直接关联。

为了吃上一口健康的食物,张志敏首先拜托河北老家的亲戚帮忙种不用农药化肥的粮食和蔬菜。但是经过几年实践,她发现,离开这些化学品,农民似乎不会种地了。有感于农民过度依赖投入品导致基本耕种知识和能力退化,而中国作为农耕古国如今似乎已成农业弱国,张志敏这才决心放弃城市生活,到郊区自己办农庄。这一干就是15年。从城市金领到乡野村妇,农耕早已成为她的生活。

农庄里的古训。供图 | 天福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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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农业是人与自然合作管理生命的艺术”
走在天福园的一片桃树林里,时值初秋,经过一夏充足的光照和雨水滋养,一行行桃树枝叶繁茂,而行间的杂草也同样茂密。张志敏指着杂草说道,“这些主要是苍耳,都有一人高了。按理来说应该六月就割掉,现在已经错过最佳时机了。”言语间,她流露出些许惋惜和无奈。苍耳作为一种常见的菊科草本植物,在夏初开始出苗,枝叶嫩绿,如果此时割掉喂牛,枝叶可以全部被牛消化吸收。等到夏末秋初,苍耳结刺枝老叶黄,不仅收割困难,而且只有叶子能被牛吃掉。这样,一方面草木之精华未能全部被利用,另一方面还需要人费时费力去清理牛圈里的枯枝剩叶,事倍功半。“如果六月就割掉尚还嫩绿的苍耳,那时不仅省力,而且能让生长在林子底层的禾本科植物充分生长,到现在这个季节就可以将奶牛在此放牧了,他们一定把地上的杂草啃得干干净净”。这只是张志敏十几年务农实践总结出的经验之一,其中不仅包含不违农时的古训,也同样揭示着人与自然精诚合作的农法。

张老师在割苍耳。摄影 | 余甜

经营一个生态农庄,什么时候割草,什么时候放牧,时间管理非常重要。而农庄里井井有条的安排,正体现着农人观察自然、顺应自然的智慧。这和草长灭草,虫飞杀虫的简单粗暴的管理方式截然不同。与张志敏聊天中,她提到最多的一句话是“农业就是管理生命,以生命滋养生命”。管理生命,不只是管理人类需要的生命——果实、蔬菜、禽畜,而是管理农庄里的每一个生命。除了决定何时收割苍耳,物尽其用,这种对生命的管理更包括管理野草,管理昆虫,把他们看作是果蔬生长环境中不可缺少的部分。

樱桃是天福园的“拳头产品”。供图 | 天福园

张志敏说,昆虫是大自然派来的信使,它们频繁活动是在告诉我们需要修正耕种中的错误。天福园的菜园几乎被灌木丛包围,在这种看似“荒野”的状态下,昆虫均匀分布,他们甚至更多地停留在少有人为干预的野花野草丛中密密麻麻的叶片上,而蔬菜可以幸免于难。由此,野草滋养了昆虫的生命。在这种生态体系中,杀虫不再是农场的必做农事。因为益虫得益于这种滋养而起到帮助、保护作物生长的作用,而害虫则在多样化的空间中找到食物来满足其生存,使作物免遭大规模高强度的侵害。这种与野草、昆虫合作,顺应生命的种养实践,不仅是对所谓现代化学农业“见虫杀虫”模式的修正,更是一种农业自然生态哲学的体现。

天福园经常接待孩子们。张志敏总是不厌其烦地领着孩子们在园子里逛,给他们讲述蕴藏在一草一木,一羊一牛里的大自然的秘密。摄影 | 食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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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物、土壤、微生物,全方位的生物多样性是农场可持续的基础
作为一个生物多样性农庄,张志敏尝试的是建立一个自养的生态系统,她践行的这些理念已经被不断涌现的关于生物多样性的科学研究所证实。生物多样性构建的是一个稳定的环境,它对威胁该环境的外部因素可以做出自然的防御。这些威胁因素可能是病虫害,可能是污染,还可能是越来越迫在眉睫的气候变化。

天福园作为一个生物多样性农庄,在对抗病虫害方面有巨大优势。这是因为生长于这一环境里的各种植物,包括作物和不同的野花、野草、灌木,相互配合,一种植物为应对病虫害而分泌的物质可以成为保护其他植物的屏障,所以大规模病虫害几乎不可能在这里全面爆发。

懂得和自然合作的艺术,大自然就回馈给我们健康美味的食物。供图 | 天福园

此外,生物多样性所提供的稳定的环境同样也能带来更稳定的农业产出。由于不同植物有不同的根系和茎叶系统,这意味着它们在吸收土壤里的营养物质、水,以及利用太阳光的功能都不尽相同。在天福园这个生态系统里,不同作物精密配合,可以最大化地利用不同营养及光热水条件,从而保证其作物产出稳定。我们还可以进入更为微观的世界——土壤——来观察这个农场。天福园农庄构建的生物多样性系统培育了健康、具有生命力的土壤,从根本上保证了农庄的可持续性。仅仅以土壤里大量存在的蚯蚓为例,它们以枯枝败叶等有机物为食,而排泄的蚯蚓粪有机质含量极高。这种有机质颗粒细小,更容易被蔬菜吸收利用,同时也极大地提高了土壤的透气性、保水性和保肥性。除了有机质,蚯蚓粪中包含的数以亿记的微生物有益菌还可以有效对抗土壤下层的病原体和其他繁殖迅速的物种迁移到土壤上层侵害作物本身。由此,天福园生物多样性丰富的土壤,不仅能使作物在生长过程中最大化地利用各种营养元素,还能抵抗外界因气候变化可能带来的连续降雨或干旱的风险,这无疑是以大规模单一作物种植为主要特征的现代农业所无法比拟的。

天福园土壤里丰富的蚯蚓粪。摄影 | 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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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你消费者就是在骂人”
张志敏创立天福园的初衷,的确是为自己吃一口健康的食物。然而,当目睹十多年来中国大规模爆发的食品安全和生态危机问题,作为从小接受奉献精神教育的60后,她有点坐不住了。2008年左右,当有城里人主动找到她,希望她能够把农庄的产出提供给更多的城里人时,她欣然答应了。尽管她坚持认为,农业是一种生活,是每个人都需要过的生活,她还是承担起了许多别人的生活。然而,以她一己之力,决难以满足城里早已陷入食物安全恐慌的人群的需求,她决定优先供应有孕妇及婴幼儿的家庭,自己开车亲自上门配送,农忙时节也雇人专门配送。

天福园的食材只在北京有机农夫市集上才能买到,不配送,也没有网店。张志敏(右)认为,在市集上,才能有人和人的真实接触和沟通。而天福园食材的口感也征服了很多识货的顾客(左为细活里的李慧):卷心菜生吃也很美味!供图 | 北京有机农夫市集

张志敏从来不把在她农庄订菜的人称为消费者,她说,“叫你消费者不就是在骂你吗?你到底在消费什么?消费资源?消费生态环境?”。在提供一段时间的宅配服务后,因为担心配送人员的安全问题,再加上北京有机农夫市集此时已经颇具规模,她决定停止配送,只在市集与集友分享天福园的产品。当我问起做了这么多年农业你最大的遗憾是什么时,她回答道,“吃我菜的人对我的不理解:我在关心你吃得安不安全,你却在想我有没有讹你钱。”

这也许是大多数用良心做生态农业的农人的遗憾。当我们脑子里只有消费者和生产者,买和卖,赚钱和赔钱这些概念时,我们的社会是变得更文明更现代了,还是更野蛮更保守了?

天福园养了为数不多的几头奶牛,牛儿吃草,牛粪可以作肥,牛奶滋养人类。刚好够小农场自给自足的循环生态。供图 | 天福园

清晨四点不到,北京郊外的的天空还是一片漆黑,天福园靠路边的小屋里亮起灯,张志敏以阅读和写作开始了她的一天。她想尽量把自己的思考记录成文字,让更多人能够理解并参与到她所热心的事业中去。鸡已经叫了几遍,张志敏不得不起身,喂鸡喂鸭喂狗,割草摘豆放牛,一天的劳作开始了。“我想多花些时间来写作,但务农是我的生活,不得不做”。

桃花红。豆苗绿。供图 | 天福园

天福园已经走过十几载春秋,张志敏也已双鬓泛白,然而拥有旺盛生命力的她与生命力旺盛的天福园互相滋养,早已成就生生不息的力量,影响了无数后辈有机农人。这种滋养的循环和力量的传递,也许正是我们未来的希望。

很多年轻一代的农人也从天福园获得很多经验和激励。右为溪青农场的王鑫。摄影 | 食通君

 

除了安全健康的食材,天福园也给孩子们和家长提供了一个体验农耕、学习自然的场所。

本文转载自 微信公众号—食通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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