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吕萍 (中国)


一个女人和她四百多个孩子(张吕萍)

文:(蒋子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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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权且把1991年某天当成这一切的开始。

 

36岁的张吕萍怀着忧伤的心情躺在北京协合医院的手术台上。这一天刚巧是她本命年的生日。当然,这些事并没有几个人知晓和关注。那时候,她还没有露出任何与众不同的秉性,甚至没有任何太过特殊的经历。她只不过是众多在改革开放以后先富裕起来的中国公民的一员,也是众多年华正好美貌宜人的妇女中的一位。纵使她的婚史过于短暂,纵使她在下海经商的几年里便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终究构不成太值得琢磨的谈资。用当下流行的话语来概括她的身份和特征,她只不过是一个年轻富有的女企业家。

 

她是一个在部队营房里长大的孩子,戎马一生的父母给了她一副姣好的皮囊,却也给了她果敢的性格。当她还是个11岁的小女孩,就怀揣着全家数额不小的生活费,代表远在下放地的父母亲行使起家长的职责,把3个哥哥一个弟弟的生活起居安排得妥妥贴贴。吃饭吃菜管够,想哄骗出一分钱去没门儿。对这样一个人小心大的姊妹,兄弟们在外边上天入地,回家照样莫奈她何,直到15岁当上文艺兵离开家,她什么时候不是这个大家庭的轴心人物?她好像从来没怕过什么,包括眼下正要进行的这台治疗乳腺癌的大手术,医生告知以实情,她想也没想就自顾自把字签了。那毅然决然的气度,不是女丈夫,也该称之为独行侠吧。

 

缠绵病榻的日子漫长而单调,身体器官缺失后的痛苦,在日复一日的单调中越来越明显地凸现。恢复期中的一场重感冒击倒了张吕萍,高烧不退让她几度误以为自己8成是上了黄泉路去喝孟婆茶了。不知昏昏然到底睡了多久,醒来时发觉有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靠在她的肩头,拚命贴紧她的脸。保姆说,自打她高烧昏睡,菲菲就一直守在床头不离左右,连尿都憋到非撒不可,才下一回地,饭也早就饿了好几顿了。这只叫菲菲的灰色皮毛的俄罗斯迷你贵宾犬,被狗贩子从俄国走私入境,辗转经历了七八个主人以后,传到张吕萍手里。收下牠,张吕萍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牠可怜罢了。现在,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反倒来怜恤自己了。顾不得病体倦怠,也顾不得平素的洁癖,张吕萍将这只善解人意的小灰狗搂在隐隐作痛的胸前。是小灰狗菲菲开始了她与小动物一生一世的缘分。

 

一场病后踩进一个动物世界

 

那时候,张吕萍并不曾意识到,她不仅仅是把一只小狗拥入了怀里,而是一脚跨入了一个另类的世界。这个世界宛若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地,一不留神你迈了进去,也就没有回头的可能了。不光是张吕萍一个人,几乎所有介入了动物救助活动的人,对此都有大同小异的说法,她们收留一只两只三只小动物的当儿,只看到眼前这个小家伙的可爱和可怜,没想过牠们只是流浪动物汪洋大海中的水珠几点,没想过水珠们是可以汇成汪洋大海把深入其中的人生完全淹没。换言之,当这些人面对小动物弱小的个体时,她们感觉到的是一种身为庇护者的强大,而面对小动物的庞大群体时,她们的感觉就陷入了力不从心与欲罢不能交织的大网里。说后悔,她们不愿意,说无悔,显然也底气不足。在拯救与被拯救所构筑的循环中,一方正在分分秒秒地消耗着属于自己的时日,另一方却以生命个体的接力组成了延绵不绝的索链,把对方引入与她们自己的岁月等长的迷途。

 

12年过去,她又进入了一个新的本命年。

 

跟当年一个人与一只狗相依为伴的环境大不相同,今日,张吕萍已经收养400多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和猫,她所负有的责任,也就不仅仅是一个菲菲的去留。为了这几百个活蹦乱跳的小东西居有定所,她卖掉了自己大部分家产,调动了多方面社会关系,在京郊昌平的小汤山,建立一个有着40多亩的范围,十几栋犬舍猫屋的基地,命名为「北京人与动物环保科普教育中心」,以每月近10万元的开销惨淡经营着。为了保证这个中心的运作,张吕萍的大部分生意萎缩了,包括在1989年投资600多万人民币开办的粤菜酒楼和美国某电器公司在中国的独家销售代理业务,只剩下小部分房地产项目还在艰难持续。张吕萍本人的生活更随之发生了根本变化。从1990年代中期开始,城区的两处住所对于她已经成了名份上的家,或者是当基地财政紧张需要向银行贷款时最可靠的抵压。

 

我去过她那所位于北京市中心永久民居保护区内小巧玲珑的四合院。虽然经过多年空置之后到处落满了灰尘,略显寥落和荒芜,但精致的窗棂门扉,宽大的沙发和书案,以及即使用今天的眼光来看仍然不算过时的灯饰和用具,都表明着它的主人当年的生活水准和生活方式。院子里一棵合抱的香椿树在晚春应该抽芽的季节,还死气沉沉地将光秃的树枝伸向暮色已深的天空,嗅不到任何与春天和生长有关的气息。张吕萍有些担心地敲敲粗大的树干说,可能是没人给它浇水枯死了。当助手林楠用桶子提了水来浇,她赶紧上前接过去说,还是我来。三大桶水浇上去立即被大树喝得精光,张吕萍仰头看着高高的树梢,半天楞着神不知在想什么。一个星期之后,张吕萍接到四合院所在居委会的电话,说大香椿树长出满树的芽,远远近近的大人小孩都上了她家的房顶采香椿,再不管屋顶踩塌了事小,招来贼人事就大了。张吕萍放下了电话只得立马派基地的小伙子去城里,吩咐他们把香椿苗一次打干净,运回来给食堂炒鸡蛋。然后她对我笑道,看见没有,什么好东西到了我这儿都成了麻烦。

 

人们总有些疑惑,什么力量让她这样毫不留恋地放弃了大多数人正在拼命争取的这一切?对她的作为,张吕萍或者根本回避对它的解释,或者只能用诸如「上辈子我可能是一只狗」、「上帝派我来这个世界就是来干这一行的」一类玄说,来说服自己也说服他人。同时申明,没有谁强迫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人与动物的感情纠结

 

张吕萍救助动物的初衷,一直被人们用各种推测解释着,似乎非得给出一个合乎理性的结论不可。对人们的好奇心,张吕萍明确表示了自己的反感。她说,现在这个社会太功利了,只要你做的事情,不能按大众行为逻辑做出解释,就会引出无数莫名其妙的结论,不是说你精神变态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就是说你精于算计等着放长钱钓大鱼。我觉得张吕萍行为的种种,说到底只是情感使然,更多理性分析反而会使问题变得庞杂无比纠缠不清。尽管在分析某些事情的时候,人们更崇尚的是理性,但我们完全无法否认,人的情感在许多问题上起着决定性的作用,甚至在某些重大事件中影响过整个人类历史的进程。

 

资料显示,像张吕萍这样投身伴侣动物保护的人,在中国还有很多,由于个人能力和财力的不足,大都比她的处境更加困境。这类民间动物保护者,几乎百分之九十是女性,其中几乎百分之百都是出于同情而不是理智——因为跟一只或数只动物的情感瓜葛——开始了她们不胜其重前景堪犹的救助生涯。可以这样说,人对待动物的态度从来就是一项感情先行的事情,虽然当事人的境遇各不相同,对动物的感情在倾向、强度和起点上都因人而异。就像一个笑话:养狗的哲学家都说狗有灵魂,不养狗的都说没有。

 

我以为要关注的,并不是这种感情本身,而是现代都市生活在人与动物的关系方面,究竟折射出多少其实属于人类本身的问题。很可能这些问题,在极大程度上正关乎人们的情感的饥渴和心灵的焦虑。

 

张吕萍在北京远郊动物收容基地的小平房里,已经住了7、8年时间。眼下属于她的一间15、16平方米的屋子,永远趴着躺着站着跑着20、30只老弱病残的小狗小猫。每天深夜,不管在市区的事务办完后时间多晚,她也要驱车上百公里回到这间小屋子里去。只要她的脚步声临近,那些昏昏欲睡的残猫病狗们,就堆在门迎接她,欢快的叫声一直要延续至牠们一一都被抚摸过招呼过。我观察过这个时刻的张吕萍,实实在在是被幸福包裹着,抱这个亲那个,乐呵呵忙得不可开交。欢迎的高潮过去,小动物都各就各位,心满意足趴进墙根的一溜筐子,几个病重的小狗,还能在张吕萍的床上赖上一会儿,得了脊椎炎腰里捆着纱布的格格,双目失明的黄毛毛,当然还有常常要发哮喘的菲菲。那只叫宝宝的小花猫是新近才被送来的,暂时还不能送进大猫屋,先在大立柜的顶上安营扎寨。每天晚上要等熄了灯,满地小狗都安静下来,牠才敢顺着家具的梯级,悄悄溜到张吕萍的枕头边上来跟她亲近一会儿,一旦小狗儿们有点动静,就噌的一下跑回柜子顶上去了。这些年,张吕萍夜夜与小动物共眠,要是半夜里有哪个受伤的哼哼,或者有哪个生病的呕吐,她都得披上衣服起来照看,甚至要抱在怀里坐到天亮。因此,她所有的衣服、被褥、床罩,时常要用消毒剂浸泡,全都泛白褪色。她曾经是一个有洁癖的人,而现实的生活,她以最大毅力克服洁癖。

 

这一切让人们包括她的家人和亲朋好友们不可思议。跟其他任何一种事业的开创效果都大相径庭,长时间的坚持固然让她得到了许多人的帮助,但是人们对她伸出援手未必就增进了对她的理解,甚至于她坚持得愈久对她的揣度和传说就愈加五花八门。2002年夏季里的某一天,身体对张吕萍发出了警报,因她本人并不知晓的高血压病,她一头栽倒在地被送去急救,关心她的人就更有理由对她本人前景,对这个靠她独自支撑的基地的前景无比担忧。她的哥哥们警告她,独身一人无儿无女,等老病在床动物们不能来捧汤侍药,总要给自己养老资金准备一点钱吧。她的回答是,我准备的是安乐死。她的朋友们提醒她,是不是该寻找一个异性的肩膀,来分担她的责任和负荷?她的回答则是,谁愿意找一个带着400个孩子的老婆?

 

这些回答听起来很有几分潇洒,但其中还是透着前途的迷茫、悲观以及对宿命的无奈。但在每次消沉的慨叹之后,她又会颇为满足地说,比起那时候,现在的情况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她所说的那时候,指的是她作为违法者私自豢养小动物的时候。

 

1994年11月,有关部门出台了措辞相当严厉的《北京市严格限制养犬规定》,也就是后来在被媒体一再提到的「限养法」。这个地方法规的出台,对不养狗的家庭来说,是件不足挂齿的甚至根本不关心的小事情,对养狗的家庭来说,却是不得不关注甚至是休戚相关的大事情。按这项直到2004年9月才进行了修改的规定,北京市区每个家庭只能喂养一只狗,需要登记注册领取养犬证,首年登记费为5,000元人民币,以后每年注册费为2,000元。被老百姓俗称「狗税」的政府收费项目由此生产,成为多年来众说纷纭的焦点。此外,这个规定的条款中,引起最多争议的,是市民遛狗的时间只能在晚上8点之后早晨7点之前。

 

到限养法已经施行了7年之久的2001年,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曾委托零点调查公司对此进行了调查,结果显示,北京市民近半数养狗家庭的人均月收入为500元以下,但家养犬只的数量却比限养法出台之前增长了一倍以上,以每年百分之八点二的年增长率增长,结论是以高额「狗税」限制市民养犬数字的目的并未得以实现。因为交不起狗税,不少市民家庭喂养的无证「黑狗」,遇到执法检查的时候,只有3条出路:被执法人员没收,施行「人道毁灭」;设法转移暂避一时;遗弃街头或乡村。

 

收留救助被弃小动物

 

张吕萍救助的小动物,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迅速增长,到了1997年10月,已经达到80、90只狗。她收养的当然都是无证的「黑狗」,并且收养之后也只能让它们继续「黑狗」的身分,她自己也因此成了一个违法豢养犬只的公民。在长达5年的时间里,她带领着这些非法生存的小东西,在北京城的四郊八乡东躲西藏,一旦发现自己已经在当地引人注意了,立即转移。

 

那个独自在山坡上看星星的夜晚,张吕萍每每忆及都显出少有的伤感。

 

昨天的大风已经停止,山区的夜温度却更低了,她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满天低垂的星斗,又一次问自己,小动物逃亡的路那里是尽头?扔了它们不可能,带着它们出路在那儿?难道以后多少年就在这山沟里窝着,直到跟它们一块儿死在这儿?你到底有没有能力把这件事坚持下去?天是冷冰冰的深蓝色,星星闪着冷冰冰的亮光,没有月亮。张吕萍从心底到身体感到的全是彻骨的寒意,甚至已经觉察不到气温有多低了。她朝着无动于衷的星星们大喊了几声:冻死我呀!冻死我才能一了百了!走投无路的悲怆随着泪水喷涌而出,她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在行善,怎么好生生的就从一个体面的良民变成了「逃犯」。

 

经过近10年的努力,张吕萍的动物救助工作终于得到政府和民间的肯定,国际上最大动物保护机构和基金会也对张吕萍的出色工作给予了极大的关注和支持,北京人与动物环保科普中心被美国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IFAW)授予「模范动物保护基地」称号,英国皇家防止虐待动物协会(RSPCA)的主席彼得·戴维斯亲自赴京为中心颁发了姊妹证书,是RSPCA在世界范围内唯一一家获此殊荣的私人创办的组织。2003年8月30日,张吕萍被美国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IFAW)授予「动物保护杰出个人奖」。2003年12月,北京人与动物环保科普中心被北京市政府正式命名为「北京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但是,已经过去的那些日子张吕萍无法忘记,更让她无法忘记的,当然还有非典时期的经历。

 

2003年4月下旬,北京的老百姓已经被非典疫情弄得风声鹤泣草木皆兵了。天气也助桀为虐,从早到晚阴沉沉的,还时不时下起大雨。坏消息似乎是被雨水浇灌着,蓬蓬勃勃生长出无数乱糟糟的枝桠。据《北京晚报》的一则报道,4月26日下午,有人在西外大街发现两条无主流浪犬突然口吐白沫倒在路边,西城公安分局民警火速赶往现场。在怀疑两只病犬可能感染了非典病毒后,对病犬和周边地带实施了警戒,并进行了紧急处理。犬尸立即被火化,现场进行了严格消毒。另一户已经出现非典病人的家庭中,饲养的宠物狗也出现不适症状,有关人员怀疑它也已经感染非典。

 

第二天,北京市公安局向下属各分县局下达了《关于对可能感染非典病毒犬只进行处理的通知》。中心任务只有一项:灭杀。两只因不明原因倒在路边的流浪犬,导致了全北京城的猫狗劫,然后又由首都波及到其他被非典困扰的城市。

 

街头的流浪动物明显增多了。在菜市场或者垃圾桶这些有可能找到食物的地方,那些肮脏不堪的小灾星们饥不择食,争抢可以裹腹的任何东西。张吕萍的收容基地猫和狗的数字急剧上升。朋友送来求她养的,动物主人抱着绝处逢生的希望撂在大门口的,好心人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捡来的,更有一些是她自己开着车出去收的——从动物医院,从小区物业管理处,还有高速公路的车流里。这些可怜的家伙,不是病着就是有伤,个个惊恐万状,对接收它们的人既深有戒心又满怀期待。看着它们,张吕萍真不知道该怎么办。400只大呼小叫的活物,天天要吃要喝要治病疗伤。动物主人们的所有伎俩,在她这儿都无法施展。不可能把它们转移出去,没有任何地方容得下它们;不可能让它们集体安乐死,既然把它们救回来,就是希望它们活下去,而不是死在自己手上;不可能再一次遗弃它们,她一分钟也没有忘记自己活着是干什么的。抢购了大量食品药品,给每个员工注射据说可以预防非典的胸腺五肽,谢绝了最铁杆的志愿者前来探望,张吕萍给收容基地的大门加了大锁,打定主意跟与这四百只落难的小动物同舟共济,死扛。等到这一切都成为往事的时候,张吕萍说:我算是亲身体会过精神崩溃是怎么回事了。我最害怕的事,是几百双无辜懂事的眼睛全都盯着我,而我自己完全束手无策。

 

在眼下的中国,张吕萍几乎已经成为知名度最高的民间动物保护人士,几十家主流官方媒体轮番对她进行各种形式的采访,她曾经孤助无援的事业也得到越来越多人们的认知和支援。但愿她今后的路越走越宽,再也不会被完全束手无策的心情所困扰。

 

 

 

 

 

 

 

 

 

 

引文

 

经过近十年的努力,张吕萍的动物救助工作终于得到政府和民间的肯定,国际上最大动物保护机构和基金会也对张吕萍的出色工作给予了极大的关注和支持。

 

在眼下的中国,张吕萍几乎已经成为知名度最高的民间动物保护人士,她曾经孤助无援的事业也得到越来越多人们的认知和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