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文章

現實的幻想與幻想的現實

汪暉

今年11期的《讀書》雜誌刊發了劉健芝、戴錦華和陳順馨三位有關“千名婦女爭評諾貝爾和平獎”的文章,在上海的報紙和一些網路媒體上頗有些回應。不但有人質疑評獎的程式,而且也有人指責活動的實質。有個作者發表文章,先是把這個活動與什麼“諾貝爾文學獎提名”相比擬,後是將這個活動稱之為“批判知識份子的超級幻想”。作者容不得有人質疑或者挑釁這個秩序及其程式——哪怕這還僅僅是戴錦華所說的“溫柔的挑釁”。你不妨問他:你到底要什麼?什麼才是你的“現實”?從文章的邏輯來看,他能夠回答的大概除了最為現實的“秩序”,就是維護這個“秩序”的“程式”!就像一位哲學家說過的那樣,在這個世界裏,當有些人底氣十足地告訴你什麼是“現實”、什麼是“幻想”的時候,他們不過是告訴你:什麼也不會改變,什麼都是不可能的,你們歇著吧。

這樣的指控本不值得回應,但這個爭評活動的意義卻值得澄清。在我看來,這個活動的真正意義從一開始就不是“得獎”,而是呈現與這個秩序及其程式完全不同的世界的故事;這些文章從一開始就不是要表彰什麼偉大人物,而是為了讓那些一心要維護這些創造偉大人物的秩序的人不舒服;這個事件從一開始就不是要去維護這個現實及其秩序,而是要讓這個最為現實的秩序及其程式暴露出它的虛幻性。有人跳出來跺腳,有人感到不安了,也就證明了這個“幻想”包含著尖銳的“現實性”。什麼時候才能讓他們安心呢?那大概就是將你打入“幻想”領域的時候——這樣才能證明他或她的“現實”是惟一的現實;或者將你混同於公認的“無意義”的時候——這樣才能將這樣的聲音打入另冊。大概也就是為了這個目的,作者以曲解的、也是“最沒有幻想的”方式,把對千千萬萬婦女及其代表的真實的生活的肯定說成是對一次像他們所理解的那種“評獎活動”的“高度評價”。

然而,在圍繞這個活動的爭論之中,唯獨聽不到的是對諾貝爾和平獎及其結果的討論和質疑。今年的諾貝爾和平獎授予了巴拉迪和國際原子能機構,我們沒有聽到這些論者的評論,大約很安心。在那一期的編輯手記中,我說過我從根本上懷疑這個獎的意義——這並不是對所有候選人的懷疑,而是對和平獎所代表的“和平”概念的懷疑。我尊敬馬丁‧路德‧金,我尊敬圖圖和曼德拉,我尊敬特裏莎修女。然而,當一個發動了戰爭的國家的領導人在無法打贏這場戰爭而不得不停火的情況下竟然獲得了和平獎,這到底是對和平的確認,還是對和平的諷刺?巴拉迪和國際原子能機構在近期沒有圍著美國的戰爭政策起舞,理應得到人們的支持;然而,這個機構在戰爭前一次又一次的核查難道不曾被美國利用為戰爭的口實嗎?這個機構對威脅今天整個世界和平的核秩序起到過多大的遏制作用?它可以核查伊拉克、朝鮮、伊朗的核設施,但能夠核查壟斷著核武庫的霸權及其秩序嗎?這個核查的程式對於這個霸權及其秩序構成了什麼挑戰嗎?這不是要苛責國際原子能機構,這一切遠遠超出了它的能力。我要說的不過是:即使在稱讚巴拉迪和國際原子能機構的工作的同時,也絕不應該忘記這個機構所置身的基本秩序。這個最不具有“幻想性的”現實及其秩序和程式不是具有真正的幻想性質嗎?也正由於此,那個被責備為“超級幻想”的活動所要呈現的千千萬萬普通婦女及其代表的世界,那個在平凡的工作中顯示出的“和平”的意義,難道不是比那些吵吵嚷嚷的聲音所要維護的“現實及其秩序”更具有“現實性”嗎?

在對什麼是“現實”,什麼是“幻想”的理解上,我和那些指控“批判的知識份子”為“超級幻想”的人的確站在兩個世界裏。這次評獎活動及其引發的爭議正好構成了一個事件:如果這個事件能夠讓那些長久以來被壓抑的人、聲音、故事在這個片刻展現出來,我們就能夠看到那些擾嚷之聲所要維護的秩序是多麼的不真實——那不是肥沃的泥土,而是長不出和平之樹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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